每问久居外地的昆明人:若回老家,你最想吃什么?回答几乎千篇一律:一大碗烫乎乎的过桥米线。这常使我感到自己不仅趣味低级而且怪异,因为无论是在上海北京还是深圳广州,浪迹天涯的那十四五年中,我一直有个差不多算是伟大的梦想:回昆明去,到街头巷尾的某个旮旯里,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烤臭豆腐!
我没敢这样说,即使有人这样问。我怕人家笑我打从骨子里就没出息。想一想吧,过桥米线是多么的名噪天下,烤臭豆腐又是多么的等而下之!可又不得不承认,那种臭香臭香的感觉的确令我朝思暮想。也许,我的味觉天生就品位低劣。比如初到北京时,不留神让朋友知道了我“逐香喜臭”,不由分说就送了我几大罐王致和臭豆腐,不料一尝之下,我竟呸呸连连。朋友惊问其故,我凛然曰:这是卤腐嘛!臭则臭矣,软巴拉沓,作料过分,夺得香味荡然无存,真真是暴殄原臭,糟蹋豆腐!当然我也知道自己所言极不厚道,对传统老字号大为不敬,但说真的,与昆明街头当初烤豆腐摊上的臭豆腐相比,王致和臭豆腐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,正如那骡子与马,连驴都能看出它们不是一类。至少,在做工上,王致和臭豆腐的精细与昆明烤臭豆腐的“简陋”就不可同日而语。
其实我也是1985年后才喜好上昆明烤臭豆腐的。后来才知道,这东西的正宗产地在滇南,究竟是何时传入昆明的,已经不可考了。
昆明烤臭豆腐极其“简陋”。干这行当的前提是:你的豆腐要臭,要正宗,否则一般无人问津。主人先弄出一大盆木炭火,上架一块铁丝编织的网,刷少许香油,把奇臭无比的豆腐一块块放在上面烤,然后不停地用筷子为它们翻身,待豆腐渐渐膨胀香味飘出,围盆而坐者便可用手抓出那个最“胖”的,掰成两半,随意蘸点小碟子里的辣椒面或卤腐汁,就可以往口里塞了??或辣得呼呼或烫得呼呼,围盆而坐者皆陶醉得像进了天堂,不管是朋友或素不相识,都可趁嘴得闲时,从拉登到布什再到萨达姆,说些十三不靠的世界大事,其乐融融。
我2002年回昆明后,发现昆明烤臭豆腐的小街小巷多了去了,问朋友哪条街哪条巷还卖正宗的建水臭豆腐,没想到好这一口的人不仅多,而且都门儿清,于是大乐:再远,打的也要去吃,图的就是那个无法冒充的原味??早年倒不是这样,那时的人都比较“憨”,原料全从建水买进。这也算是商品经济时代的一个小风景吧。